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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栏 | 文学禁区:《转世》(六十七)王力雄著

先探查路线,要到达那棵树下,这片树林里怎么麻烦都好说,问题是出了树林的那片荒坡开阔地,宽度至少一百五十米。陈盼曾在卫星照片上清楚地看到石戈,她相信狙击手背后的力量也一定能使用卫星。出于保险,她决定天黑再搬石戈,在那棵树的遮挡下再为石戈挖墓下葬。

夏日天长,一天的紧张让她在石戈身边睡去,感觉还是睡在共同的帐篷中。当她突然惊醒,天已全黑,蓦地坐起,惊跑了周围的动物。一直感觉哪里有点问题,在梦中想到了问题所在,她伸手去摸石戈的身体,果然——没有僵!

两年前她给母亲守灵时查过尸体的变化,也从母亲得到验证——人死四小时开始僵硬,三十六小时后重新变软。而石戈中弹已经十小时,该是僵硬状态,无论如何不该仍然柔软。陈盼用电筒仔细看石戈,虽无呼吸脉搏,却面色如生,皮上没有尸斑,嘴唇红而不暗,若是不看额头那个弹孔,就如睡眠一样安详。

陈盼头脑乱了。该如何判断这违背常识的现象?又该如何处置?混乱和激动让她用双手猛压太阳穴,手掌拍打粗糙的树干,让自己冷静下来形成理性判断。一夜再未入眠,她最终做出决定,无论如何先把石戈送进医院,由医学而非自己得出结论。

送医院说起来是三个字,现实中要克服的困难可是太多……,那些繁琐过程这里不表,好在陈盼一向的工作就是解决各种麻烦。她终于带着石戈到达出秦岭后的第一个县城——青川。陈盼对青川县医院坚持说是进山看流星雨,丈夫被小陨石击中了额头。不管这故事多离奇,哪怕是CT机中明明看出了子弹形状和金属材料,也得在取出后才能确定不是陨石吧。最终青川县医院能收下石戈,是因为医院恰好有一位不一般的医生。

照理说能对石戈状况做诊断的,只应是脑外科或脑神经科的专家,别说县医院,省级医院都未见得敢接——脑子里竟然有一颗……如果是陨石的话,不就是颗星星吗?只应去成都华西医院或北京天坛医院吧,然而青川县医院的接诊医生却叫来了一位贺医生。

贺医生三十六七岁,身世是谜,自从他来到青川医院,医院声名鹊起。原来不敢碰的脑科手术,在他手下大都轻而易举。他成了医院的摇钱树。所以尽管人孤傲,医院上上下下都哄着他。贺医生二话不说收下了石戈,对陈盼的态度出奇地耐心友好,不在乎她说的身份证丢失,也不深究她编造的身份。

陈盼从贺医生的测试结果受到鼓舞。贺医生安装在石戈头部的设备,能显示发光的波纹并缓慢地变换颜色,贺医生因此断定石戈头脑内部仍有活动,他还测出了石戈有极细微的呼吸和心跳,微小到普通医疗仪器无法反应。既然有医生证实石戈的头脑存在活动,就不能宣布死亡,即使还不知道如何唤醒和能否唤醒,也得视为需要救治的对象。

在适于藏身的小医院碰上个卧虎藏龙的高明医生,简直是天赐奇迹,让不信神的陈盼也开始对冥冥中的神祇祈求。贺医生几乎每天都来看石戈。陈盼逐渐发现,他基本不进行治疗,只是观测。他给石戈做了很多检查,用的不是医院里的设备,是外面人带来的仪器。那些人从不交待身份,无必要的话一句不说,与仪器相连的电脑界面全是英文,图形和图表完全看不懂。贺医生并不试图取出石戈脑中异物——他只称为异物。他向陈盼解释说,尽管现在的状态奇怪,却是平衡的,取出异物平衡便会被打破,好转的概率很可能不如变坏的概率高,那时反而会彻底没办法,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了解清楚状况。

从贺医生那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医治的可能,以及怎么医治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尽管贺医生不收费,其他部门却照收,陈盼带的现金已没剩多少。她不能对外联络,不敢用银行卡,只靠给县城的一家广告公司做翻译挣点钱。当医院要求陈盼要么交费要么带石戈离开时,贺医生对医院说石戈是他的研究对象,要石戈走就是要他走。医院的妥协是把石戈搬到这个杂物间,此后一切由贺医生负责。

石戈额上弹孔已经合拢,不知道是愈合还是收缩,瘆人的黑洞成了一个有凹陷的坑,观感好了很多。陈盼每天早上给石戈洗脸,晚上给他擦身,隔两天给他洗一次头。做这些只是为了给他做点什么,想象着他能体会到舒适。然而天气再热石戈也不出汗,没有生命迹象,也没有死亡模样,像是凝固在某个瞬间,让人期待也许有个魔法解冻,他就会醒来述说漫长的梦境。

一位陪同濒危老伴的老太太给陈盼解释,石戈的灵魂是在中阴界,可能回来,也可能最终还是要走。“不过此刻他就在这周围,”老太太说。“他能看到你,能听到我们说的话。你对他的照顾和感情他都知道……”

当普京

中国培育多年的维稳机器仍然很有效。除了艾沙骑行所经区域受到搅动,其他地区大体未受影响。达赖喇嘛回藏地虽然被全世界当成猜谜热炒,中国的多数底层民众却连达赖喇嘛是何许人都不知道。王锋直播没像当局担心的那样造成民众聚集、示威或冲击政府。国际媒体也普遍认为王锋孤注一掷打了空炮。

不过事实却是,恰是因为王锋直播发生了作用,才导致局面的平静。如果王锋只是揭露Z计划,不讲层议制,民众反而会上街,因为除了表达愤怒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王锋给出的层议制是一种容易掌握的方法,先是那些下载的材料需要人们消化,在了解了用层议制的方法能够夺取权力,既方便操作,又更安全时,不上街其实是人们不约而同的理性选择。

层议制最初的步骤——在现有的基层居民组织内部再自由组合出亲友邻里群,从外部是看不出变化的,表面完全无需触动原有体制。完成这一步,基层组织才具备形成层议制的基础,而后继续向更高层次延伸时,变化才会被外部看到。

事先没人料到,层议制发展最快的不是别处,是新疆,而且是被兵团带动的。当层议制在中国的其他地方还处于基层重组阶段,新疆建设兵团的层议制已经进展到团场级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在从麦盖提县看守所被带往乌鲁木齐的路上,鲁时加才了解。

兵团作为典型的金字塔组织,进行层议制转型最容易,只需将原本自上而下的逐层任命颠倒过来,变成自下而上的逐层选举就能完成。兵团基层成员对官员的不满一直十分强烈,一旦掌握了层议制方法,立刻开始自发地选举连长,把原来的连长撂在一边。当选的层议制连长们又相互串联,很快就能组成团场的自治委员会,再选举出团长。这种典型的层议制转型模式一经启动,几乎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。

层议制转型的动力除了基层不满原体制官员,也因为兵团置身于当地民族的包围中,缺乏安全感,必须抱团自保,而要有战斗力,有效公平的体制是前提。旧体制做不到同心同德,上级不负责,下级不出力,百姓搭便车,不利于自保。而层议制比专制公平,又比代议制有效,因此尽管兵团人曾经不满王锋,拿来他推广的层议制方法却最快。

兵团团场转型为层议制后,在与当地民族的对峙中明显变强,反过来让当地民族看到,不想居于下风自身也得用层议制,由此促进了层议制在南疆维吾尔人中的发展普及,麦盖提便是最先实现层议制的县之一。

麦盖提境内的维吾尔人是汉人的七倍。三万汉人多数集中在两个兵团团场。县政府陷入瘫痪,原来居住县城的汉人或是去了乌鲁木齐、喀什等汉人控制的大城市,或是投奔兵团。因为看守所无法轻易离岗,一直坚守到今天。早上突然发现负责外围保卫的武警不见了,县政府、公安局都无人办公,不接电话。众狱警议论纷纷,先是个别人偷偷溜走,后来一哄而散,没人跟所长打招呼。所长把自己反锁在监控室里,看到看守所唯一的维族狱警把狱室门一一打开,将少数民族犯人放走,只剩下鲁时加。所长担心犯人报复,平时少言寡语的维族狱警看向摄像头的眼光也让他害怕,始终躲在监控室里直到人都走光。

鲁时加被捕后一直关在这里的单人牢房,早晨听到看守所内乱成一团,从未这样喧哗过,却不知发生什么。不久后看守所安静下来,却一样不正常。被这反常安静压得喘不过气的鲁时加先是对着监控摄像叫人,再开始踢门,直到已经绝望时听见了脚步,铁门打开,穿便服的看守所所长现身,滑稽地戴着顶回族白帽。

听众朋友,今天的文学禁区节目就播送到这里,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频道 “绝地今书”中,也播出了他的这部新书《转世》的系列节目。

好听众朋友,感谢您的收听,我们下次节目再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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